
“冯程股票配资开户网,不是我说你,你这脑子到底怎么想的?十五万!全款!就买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回来?”
苏晴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,那声响吓了冯程一跳。
她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水,可眼睛里的火气都快喷出来了,直勾勾盯着刚下班进门的冯程。
“晴晴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冯程脱鞋的动作都慢了几分,脸上堆着笑,心里却有些发虚。
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怎么被那个周坤忽悠得团团转?抵押车!手续齐备?绝对安全?”苏晴打断他,语气又快又急,“这话你自己信吗?天上掉馅饼还正好砸你碗里?市场价五十万的车,十五万卖你,他是你亲爹啊这么照顾你?”
冯程换好拖鞋,走到厨房门口,试图缓和气氛:“老婆,消消气。我这不是……工作需要嘛。你瞧我现在跑业务,见客户,没辆车真不行。公交地铁耽误时间,老是打车成本又高。有了车,效率上去,签单多了,这钱很快就能赚回来。”
“工作需要?赵明上个月换那辆新车,也是工作需要,人家怎么就知道去正规4S店?”苏晴提到她姐夫,冯程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。
“他能跟我比吗?他岳父……”冯程话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赵明的岳父,也就是他冯程的岳父,早年做生意有点家底,对赵明这个女婿一直比较满意,多少有点帮衬。这话说出来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“是,他岳父能帮,咱家没人能帮!”苏晴眼圈有点红,“冯程,我不是嫌你穷,咱们慢慢挣,踏实花,我心里安稳。可这车……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,昨晚都没睡好。我上网查了,抵押车的水太深了,好多都是纠纷车、查封车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什么?”冯程追问。
“甚至有的根本来路不正!”苏晴压低声音,“万一哪天被人拦在路上把车抢了,你人出点什么事,我怎么办?妈怎么办?”
冯程心里也“咯噔”一下。周坤当时拍着胸脯,指着那份厚厚的“抵押合同”和“结清证明”发誓,说这车只是原车主短期资金周转抵押,现在债权清晰,绝对没问题。他看着那辆几乎九成新、内饰豪华的SUV,想着十五万就能开上梦想之车,脑子一热,就把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转了过去。
“合同我都看了,签了字的,应该……不至于吧。”冯程的声音越来越小,他自己也没什么底气。
“合同?”苏晴苦笑,“那种东西,真出了事,打官司都扯不清皮!周坤人呢?你这两天再联系过没有?”
冯程摸出手机:“我……我微信问过他两次,关于车子保养的事,他回得挺慢,只说让我开去他合作的修理厂就行。”他没敢说,昨天发现车灯莫名其妙自己亮了一次,吓得他以为是鬼,后来才反应过来可能是电路问题,微信问周坤,对方到现在还没回。
苏晴看着他这样子,重重叹了口气,转身继续切菜,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,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这个周末妈生日,全家吃饭。赵明肯定又要嘚瑟他的新车,你……你自己掂量着办吧。”
冯程的心沉了下去。岳母的生日宴,简直就是他的“刑场”。连襟赵明比他大两岁,在国企当个小领导,事业顺遂,人生得意。每次家庭聚会,赵明总是有意无意地展示他的“成功”,而冯程,就是他最好的陪衬。
周末转眼就到。
饭店包厢里,气氛热闹。岳母坐在主位,笑容满面。大姐苏梅和姐夫赵明挨着岳母坐,正给老人夹菜。赵明的新车钥匙就摆在桌上那个显眼的LOGO旁边,仿佛不经意,却又无比醒目。
冯程和苏晴坐在靠门的位置,有些沉默。
“小程啊,”岳母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冯程身上,“听晴晴说,你也买车了?好事啊,以后来往也方便。买的什么车呀?”
冯程赶紧放下筷子:“妈,就是一辆普通的SUV,代步用。”
“哦,SUV好,空间大。”岳母点点头。
赵明抿了口茶,笑着接话:“SUV是不错。冯程买的哪款?我最近也在研究车,说不定能给点参考。”
冯程含糊道:“就……一个二手的,牌子还行,具体型号我没太记。”
“二手的?”赵明眉毛一挑,“二手的水可深了,事故车、泡水车特别多,你得留神。像我这次换车,就坚决不考虑二手,直接4S店提的新款,虽然多花点钱,但省心、放心,还有质保。对了,你那车手续都全吧?别是什么抵押车之类的,那种车最麻烦,搞不好开着开着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他的话像一根根针,扎在冯程心上。桌上其他亲戚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苏晴在桌下轻轻踢了冯程一脚,示意他别接话。
冯程勉强笑笑:“手续……都有的。”
“有就好。”赵明一副过来人的口吻,“不过啊,冯程,不是姐夫说你,有些钱该省,有些钱真不能省。车是大事,关系到安全,也关系到面子。你开个不明不白的车出去见客户,人家心里也得嘀咕,是不是?”
“赵明,吃饭呢,说这些干嘛。”大姐苏梅轻轻拉了下丈夫的袖子,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。
“我这不也是为冯程好嘛。”赵明笑了笑,转向岳母,“妈,您说是吧?咱们家现在日子都过得去,买东西更要讲究个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”
岳母点点头:“明明说得有道理。小程,以后要是想换车,钱不够跟妈说,妈这里还有点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却让冯程脸上火辣辣的。他感觉自己像个需要施舍的孩子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谢谢妈,不用了,我……我这车挺好的。”冯程艰难地说。
一顿饭,冯程吃得食不知味。他能感受到来自赵明的优越感,来自其他亲戚的好奇和些许轻视,还有苏晴强颜欢笑下的难堪。
散席时,赵明故意大声说:“冯程,你车停哪儿了?要不要看看姐夫的新车?给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驾驶体验。”
冯程想拒绝,但岳母和其他亲戚都看着。
“我车停得远,就不看了吧。”冯程推脱。
“远什么呀,停车场不就那么大。”赵明热情(或者说,是那种令人不适的热情)地揽住冯程的肩膀,“走走走,看看去。”
一行人来到停车场。赵明那辆崭新的轿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他熟练地解锁,拉开车门,展示着内饰。
“看看这做工,这科技感。”赵明不无得意。
冯程只能附和着点头。
“你的呢?指给我看看,哪辆是你的?”赵明四处张望。
冯程硬着头皮,指向不远处那辆黑色的SUV。在众多车辆中,它外形依然显得霸气,但此刻在冯程眼里,却像个沉默的隐患。
“哟,这车……看着不错啊。”一个表弟凑过来,“牌子挺硬。冯程哥,你这二手捡漏了?”
赵明走近几步,绕着车看了看,尤其仔细看了看车窗玻璃和轮胎。
“外观是还行。”赵明话锋一转,“不过,这种豪华品牌的二手车,尤其这个价位拿下的,最好里里外外检查清楚。我有个朋友在修理厂,专门处理这种‘特殊渠道’的车,回头我带你去看看?”
“特殊渠道”四个字,他咬得有点重。
冯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苏晴赶紧走过来,拉住冯程的胳膊:“不用了姐夫,冯程自己会看的。时间不早了,妈也累了,我们先送妈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冯程开车,苏晴坐在副驾,两人一路无话。
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冯程握着方向盘,感觉这曾经让他兴奋的触感,此刻变得冰冷而沉重。赵明那些话,亲戚们的眼神,苏晴的沉默,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击着他。
他想证明自己,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,想摆脱那种无处不在的对比和轻视。
可这第一步,似乎就走错了,而且错得离谱。
深夜,冯程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苏晴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,但冯程知道她也没睡着。
忽然,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汽车报警声。
冯程猛地坐起身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他租的老小区车位紧张,他的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。
借着朦胧的月色,他好像看到自己那辆车的日间行车灯,似乎亮了一下,又迅速熄灭。
是错觉吗?
他屏息凝神又看了一会儿,没什么动静。
可能是路灯反射,或者野猫碰了一下?他安慰自己。
重新躺下,却再也睡不着。白天赵明的话又在耳边回响:“抵押车……开着开着就不是自己的了……”
还有苏晴的担忧:“万一哪天被人拦在路上把车抢了……”
越想越心慌。他决定,明天一定要找个靠谱的地方,把这车彻底检查一遍。
第二天是周日,冯程一大早就把车开到了城郊一个相熟的修车师傅老胡那里。老胡技术好,为人实在,开店多年。
“胡师傅,麻烦您,帮我把这车里里外外、上上下下,仔仔细细检查一遍,尤其是电路、有没有出过事故、泡过水什么的。”冯程递上烟。
老胡接过烟,打量了一下这辆车,咂咂嘴:“行啊小冯,鸟枪换炮了?这车可不便宜,你捡着漏了?”
冯程苦笑:“朋友介绍的,说是抵押车,手续齐。我心里有点不踏实,您给掌掌眼。”
老胡点点头,没再多问,招呼徒弟开始检查。
冯程在休息室坐立不安地等着。
两个多小时后,老胡摘掉满是油污的手套,面色有些凝重地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。
“小冯,你这车……有点问题。”
冯程心里一紧:“什么问题?大事故?泡水了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老胡摇摇头,“车架结构完好,发动机变速箱工况不错,也没泡水痕迹。从机械和车身看,确实是辆好车,保养得也可以。”
冯程稍微松了口气:“那……”
“但是,”老胡压低了声音,把冯程拉到一边没人的角落,“我在你车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黑色仪器,屏幕上显示着几个闪烁的小红点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简易的GPS信号探测器。”老胡指着屏幕,“我在你车里头,找到了不止一个这玩意儿。藏得很隐蔽,副驾座椅底下骨架里粘了一个,后备箱备胎坑的夹层里有一个,还有OBD接口附近也被人动过手脚,可能还有。都是很小很薄的模块,不专门找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冯程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血直往头顶冲:“GPS?他们在我车上装GPS?!”
“而且,”老胡表情严肃,“根据信号反馈看,这几个装置都还在工作,也就是说,你的车开到哪儿,位置信息很可能实时被传送到某些人手里。”
“周坤!”冯程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。除了他,还有谁?
“小冯,听我一句劝。”老胡拍拍他的肩膀,“这种带‘刺’的车,最好赶紧处理掉。装这么多GPS,绝对不是简单的抵押那么简单。我怀疑这车牵扯的事儿不小,对方随时能知道你在哪,想做什么……太危险了。”
冯程浑身发冷,想起昨晚疑似自动亮起的车灯,想起周坤越来越慢的回复,想起赵明那句“开着开着就不是自己的了”。
“胡师傅,能……能把这些东西都拆了吗?”冯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老胡摇头:“拆是能拆,但我不能保证拆干净。这种东西更新换代快,有的做得跟原车电路芯片差不多,硬拆可能出问题。而且,就算拆了,你怎么知道对方没有其他手段追踪?万一拆了触发什么警报,打草惊蛇,更麻烦。”
冯程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他看着那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黑色SUV,感觉它不再是一辆车,而是一个移动的牢笼,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靶子。
他失魂落魄地谢过老胡,开车回家。
一路上,他感觉仿佛有无数道目光透过车窗在窥视着他。每一个路口,每一辆靠近的车,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回到家,苏晴看出他脸色不对,追问之下,冯程把老胡的发现说了。
苏晴听完,脸色煞白,跌坐在沙发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报警……对,我们报警!”苏晴突然站起来。
冯程按住她:“报警?怎么说?说我在一辆手续‘齐全’的抵押车上发现了GPS?合同是我签的字,钱是我主动转的。警察会管这种经济纠纷吗?最多调解。而且,打草惊蛇,谁知道那些人会干出什么事?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等着?等着他们哪天找上门来?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冯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和恐惧过后,一种冰冷的决绝慢慢滋生。
“别怕,晴晴。”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,“车在我手上,钥匙在我手里。他们想拿回去,没那么容易。”
就在这时,冯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微信,是一条短信。
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内容只有简短的两行:
“车还好开吗,冯先生?
注意安全。”
冯程盯着这条短信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对方知道他姓冯。
对方知道他买了这辆车。
对方在“提醒”他注意安全。
这不是提醒,这是警告,是威胁,是猫捉老鼠游戏开始前的戏谑。
苏晴也看到了短信,身体微微发抖。
冯程把手机屏幕按灭,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。
他轻轻抱了抱妻子,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:“晴晴,相信我。这次,我不会再任人拿捏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SUV。
夕阳给它镀上一层血色。
他知道,平静的生活已经结束了。
一场无声的战争,已经开始。
而他,必须赢。
那晚,冯程和苏晴几乎一夜没合眼。
陌生号码的短信像一道冰冷的符咒,贴在他们的生活里。苏晴蜷缩在冯程怀里,身体时不时因为轻微的动静而颤抖。冯程搂着她,眼睛在黑暗中睁着,盯着模糊的天花板,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
报警的念头再次浮现,又被理性压下。就像他对苏晴说的,证据呢?一份真假难辨的抵押合同?几个藏在车里的GPS模块?一条语焉不详的短信?对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,甚至反咬一口说他诬陷。纠缠进去,耗时耗力,结果难料,最关键的是,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,苏晴的安全怎么办?
他不能把晴晴置于更危险的境地。
“明天,我去找周坤。”冯程低声说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他电话都关机了,去哪儿找?”苏晴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知道他常待的那个二手车市场,还有他提起过的几个饭局地方。我去蹲他。”冯程的语气带着狠劲,“有些事,必须当面问清楚。”
天刚蒙蒙亮,冯程就轻轻起身。苏晴也跟着起来了,眼睛红肿。
“我给你煮点面,吃了再去。”她没再劝阻,只是动作有些机械地走进厨房。
冯程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,心里一阵揪痛。是他把麻烦带回了家。
吃完面,冯程下楼。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小区里还很安静。他走到那辆黑色SUV旁,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围着它慢慢转了一圈。曾经让他心动的流畅线条,此刻看起来充满了诡异的陷阱感。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金属和皮革下的GPS模块,正在无声地向外发送着信号,报告着他的位置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启动发动机,低沉的声音响起。他打开手机导航,设置了一个远离周坤常去地点的目的地——城北的一个大型物流园。然后,他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拿出一部很久不用的旧手机,关机,塞进扶手箱的缝隙里。这是他临时想到的笨办法:如果对方真的只追踪这辆车,那么用这辆车去“错误”的地方,或许能暂时迷惑一下他们。他自己则准备在途中换乘其他交通工具。
计划是粗糙的,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车开到半路,在一个大型公交枢纽附近,冯程找了个路边停车位,锁好车,步行进入枢纽站,挤上了一辆开往二手车市场方向的公交车。
颠簸的公交车上,混杂着各种气味。冯程靠在栏杆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内心比车厢更拥挤。他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着见到周坤后该说什么,怎么做。质问?愤怒?还是冷静地谈判,要求解除这个“定时炸弹”?
他发现自己没有筹码。钱已经给了,合同签了,车在自己名下(至少名义上),但实际控制权似乎并不完全在自己手里。他唯一的筹码,可能就是这辆车的实体还在他手中。
辗转来到城南那个规模颇大的二手车市场,空气中弥漫着轮胎、灰尘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。巨大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,车贩子们三五成群,或靠着车门抽烟,或对着手机唾沫横飞。
冯程凭着记忆,找到了周坤通常“驻点”的那个角落。那里停着几辆看起来成色不错的车,但没看到周坤那油光水滑的身影。一个穿着紧身T恤、胳膊上有纹身的年轻男人正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玩手机。
“兄弟,请问周坤今天过来吗?”冯程上前问。
纹身男抬眼瞥了他一下,继续低头看手机,懒洋洋地说:“坤哥?好几天没见着了。你找他买车?”
“有点事,之前从他那儿买了辆车。”冯程说。
纹身男这才又打量了冯程几眼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似笑非笑:“哦……有事啊。那你打他电话呗。”
“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纹身男耸耸肩,“坤哥业务忙,说不定去哪儿收车了。你要不留下个联系方式,等他来了我告诉他?”
冯程看得出这人在敷衍。他摇摇头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离开二手车市场,冯程又去了周坤曾经带他去吃过饭的两个餐馆附近转悠,同样一无所获。周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或者说,是刻意躲了起来。
下午,冯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停车的地方。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在那里,看上去一切如常。他坐进车里,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那个旧手机。没有开机,但他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有意义。启动车子,返回。
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,旁边车道并排停下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。冯程无意间瞥了一眼,感觉面包车副驾驶座上的人似乎也在看他。绿灯亮起,面包车却没有直行,而是跟着他右转了。
冯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故意放慢车速,面包车也慢了下来。他加速,面包车也跟着加速,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被跟踪了!
这个认知让冯程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他强迫自己镇定,没有表现出异常。他不再直接回家,而是开始在路上绕圈子,专挑车多、路况复杂的路段开。绕了将近半个小时,通过后视镜观察,那辆面包车似乎不见了。
但他不敢确定是真的甩掉了,还是对方换了车,或者只是暂时隐匿。
回到家楼下,冯程没有立刻下车,而是在车里坐了好几分钟,仔细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和车辆,才快速上楼。
一进门,苏晴就迎了上来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:“怎么样?找到周坤了吗?”
冯程摇摇头,把被跟踪的怀疑说了。苏晴的脸更白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带着颤音。
冯程抱住她:“别怕,有我。他们现在只是盯着,不敢乱来。”这话既是安慰苏晴,也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接下来的几天,冯程的生活陷入了巨大的阴影中。他照常上班,但总觉得有目光在背后窥视。那辆车他不敢再轻易开,可不开又显得可疑,只能硬着头皮使用,但每次上路都精神高度紧张,不断观察后视镜。
工作上也开始出问题。因为精神不集中,他在一次重要的客户会议上说错了一个数据,虽然及时纠正,但还是被主管点名批评。同事间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异样,茶水间里似乎总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议论,隐约夹杂着“抵押车”、“惹麻烦”之类的词。他知道,赵明那张嘴,恐怕早就在亲戚甚至他的同事圈里“分享”过他的“事迹”了。
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他的脖子。
最让他难受的,是苏晴的变化。她变得沉默寡言,下班回家总是第一时间检查门窗,晚上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。她不再提起车的事,但那种压抑的恐惧和对他隐隐的埋怨(尽管她努力掩饰),像一根刺扎在冯程心里。岳母那边打来电话,语气也多了些探究和劝诫,大意是“实在不行就把车退了,亏点钱算了,别惹祸上身”。冯程只能含糊应着。
退?往哪儿退?找谁退?周坤连影子都找不到。
周五晚上,压抑了几天的气氛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。因为第二天要加班,冯程需要早点休息,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苏晴背对着他,呼吸声很轻。
“晴晴,你睡了吗?”冯程轻声问。
“……没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冯程的声音干涩,“是我把事情弄糟了。”
苏晴转过身,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冯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
“冯程,我不怕穷,真的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,“我们一起努力,慢慢攒钱,买不起好车就不买,坐地铁公交也挺好。我就怕……怕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,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事。那条短信……我总觉得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冯程伸手握住她的手,冰凉。
“我知道。我不会让这种事一直持续下去。”冯程一字一句地说,像是在发誓,“给我点时间,我会解决它。彻底解决。”
怎么解决?他其实还没有完全清晰的方案。报警的路似乎走不通,找周坤找不到,对方在暗处窥伺。他似乎只剩下一条路——舍弃这辆车。可怎么舍弃?偷偷卖掉?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下家,车辆本身带着“刺”,卖给谁都是坑人,而且对方很可能通过GPS知道交易地点,麻烦会更大。扔了?开到荒郊野外丢掉?似乎……也不是不行?
一个模糊的、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心底滋生。
周六加班,冯程心不在焉。下班时,天色已晚。他走到公司地下停车场,刚靠近自己的车位,心里就猛地一沉。
车旁边,站着三个人。
不是周坤。是三个陌生男人,穿着普通的夹克衫,但站姿和眼神透着一股不善的气息。其中一个身材粗壮,寸头,脸上有道淡淡的疤。
冯程脚步顿住,下意识想后退。
寸头男已经看到了他,径直走了过来,另外两人也呈半包围状跟上。
“冯程是吧?”寸头男开口,声音沙哑。
冯程强迫自己站定:“你们是谁?想干什么?”
“我们是谁不重要。”寸头男咧了咧嘴,没什么笑意,“找你,是想聊聊那辆车的事。”他指了指那辆黑色SUV。
“车是我的,有什么好聊?”冯程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。
“你的?”寸头男嗤笑一声,“小伙子,有些东西,不是你签个字、给点钱就能变成你的。这车,债务还没清完呢。原车主押给我们老板,到期没赎,按规矩,车该归我们处理。周坤那小子,不知道中间怎么捣鼓的,又把车倒给了你。现在我们老板很不高兴。”
冯程听明白了,这是所谓的“真正债权人”出现了。老胡的猜测成了真。
“我有合同,钱也付清了。”冯程坚持道。
“你那合同,跟我们老板手里的合同,不是一回事。”寸头男逼近一步,带来的压迫感让冯程呼吸一窒,“现在给你两条路。一,把车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们,之前的事我们可以不追究。二,你想留下车也行,按市场价,把剩下的尾款补上,也不多,就四十万。你选哪个?”
四十万!冯程简直想笑,气笑的。他全副身家十五万都砸进去了,现在上哪儿去找四十万?
“我没钱。车我也不交。我有合法手续。”冯程硬着头皮说。
“合法手续?”寸头男旁边一个瘦高个阴恻恻地开口,“小子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这车在哪里,我们清清楚楚。今天能在这里找到你,明天就能去你家门口等你。你老婆是在城西幼儿园上班吧?苏晴老师?”
冯程的脑袋“轰”的一声,血直冲头顶!他们调查他!他们连苏晴的工作单位都知道!
“你们敢动我家人试试!”冯程眼睛瞬间红了,上前一步,几乎要和寸头男脸贴脸,恐惧被巨大的愤怒暂时压过。
寸头男抬手,抵住冯程的胸口,力道不小,让冯程后退了半步。
“别激动。”寸头男冷冷地说,“我们只是告诉你,有些事情,躲不过去。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如果我们拿不到车,或者看不到钱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冯程的脸,“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,三人不再看冯程,转身,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停车场。
冯程僵在原地,胸口被抵过的地方隐隐作痛,但更痛的是心脏。他们提到了苏晴!他们用苏晴来威胁他!
恐惧、愤怒、无力感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他靠在冰凉的车身上,大口喘着气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不行,不能这样下去。报警!必须报警!哪怕没用,也要报!至少留下记录!
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,拨打了报警电话,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,强调了对方的人身威胁。
等待警察来的时间里,每一秒都格外漫长。他坐在车里,锁好车门,神经质地观察着四周每一个角落。
警察来得不算慢。两位民警听完冯程的叙述,查看了他的购车合同(冯程随身带着复印件),又去调取了停车场的监控。监控清晰地拍到了那三人的样貌和对话过程(部分距离较远,声音可能不清),尤其是寸头男抬手推冯程的动作。
“情况我们了解了。”年纪稍长的民警记录着,“对方确实涉嫌威胁恐吓。我们会根据监控影像进行调查。你这份购车合同,属于民事经济纠纷范畴,建议你保留好,如果涉及诈骗,可以向相关部门反映。至于你担心的安全问题,近期注意一些,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,发现异常及时联系我们。”
警察做了笔录,留下了联系方式,并告知会跟进调查那三人的身份。但冯程知道,这很难立刻解决问题。对方如同附骨之疽,不达目的不会罢休。
警察离开后,冯程在车里坐了许久。民警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民事经济纠纷……建议保留好合同……注意安全……”
注意安全?怎么注意?对方已经明确威胁到了苏晴!
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。三天时间,像悬在头顶的刀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冯程的思绪在极端愤怒和恐惧中,反而渐渐沉淀出一种冰冷的清晰。妥协?交出车,他十五万血本无归,还可能被对方以“损坏车辆”为由继续敲诈;补四十万?绝无可能。对抗?对方在暗,他在明,苏晴是软肋。
似乎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
除非……除非让这辆车,彻底失去价值。让那些靠着GPS追踪、企图夺车或敲诈的人,彻底失去目标。
一个疯狂的计划,在绝望的土壤里破土而出,迅速生长,变得具体而狰狞。
回到家,苏晴已经做好了饭,但明显没什么胃口。冯程尽量表现得平静,但苏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深处的风暴。
“今天……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?”苏晴问。
冯程犹豫了一下,还是选择隐瞒了被堵停车场和威胁的具体细节,只说:“没什么,就是工作上有点烦心事。晴晴,我可能需要出差几天。”
“出差?去哪儿?怎么这么突然?”苏晴诧异。
“西北,有个临时的项目支援,时间不长,大概一周左右。”冯程编造着理由,不敢看苏晴的眼睛,“明天就走。”
“这么急?东西都没准备……”
“到了那边缺什么再买。”冯程打断她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晴晴,这几天,你下班早点回家,锁好门窗,陌生人敲门别开。要是……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立刻去妈那里住几天,或者找朋友同事一起。”
苏晴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:“冯程,你别吓我。是不是那些人……他们又找你了?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?”
冯程伸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,声音放柔:“别瞎想。就是出个差。我答应你,一定会平安回来。等这次回来,所有的事情都会解决。我保证。”
他的保证,更像是对自己的誓言。
苏晴默默地看着他准备这些东西,脸色苍白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问,只是帮他检查背包的带子,低声说:“……小心。每天给我发个信息,报平安。”
“嗯。”冯程重重地抱了她一下,在她额头印下一吻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下楼,启动那辆黑色SUV。后视镜里,苏晴站在阳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视野里。
冯程没有立刻驶向高速,而是先开到了老胡的修理厂附近,用公用电话给老胡打了个电话。
“胡师傅,我冯程。想再麻烦您个事,有没有那种……能大概知道GPS信号强弱或者方向的简易设备?不一定要精准定位,能让我知道那些玩意儿是不是还在工作就行。”冯程问。
老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小冯,你到底想干嘛?听我一句,别乱来。”
“胡师傅,我没路走了。”冯程的声音沙哑,“他们找到我单位,还……威胁到我家里人了。我就想自保。”
老胡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这儿有个淘汰下来的旧信号探测器,精度不高,只能大致显示附近有没有较强的定位信号源,显示个大概方向。你……唉,你来拿吧,从后门进,快拿快走。”
冯程千恩万谢,取了那个比烟盒略大的老旧设备。屏幕是单色的,带着一根短短的天线。老胡简单教了他怎么用,又塞给他几块备用电池,欲言又止,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离开修理厂,冯程将车开上出城的高速。目的地:西北戈壁。
他研究过地图,选定了一片远离主干道、人迹罕至、手机信号覆盖极差的区域。路程遥远,超过两千公里。
一路上,他按照既定的策略行驶。白天赶路,夜晚选择在大型服务区或县城边缘的旅馆休息,尽量不引起注意。他时不时查看老胡给的那个探测器,屏幕上的信号指示条时强时弱,但始终存在,如同跗骨之蛆。这证实了他的判断,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。
他不再愤怒,也不再恐惧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。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为平原,再变为越来越荒凉的黄土和戈壁滩。气候干燥,风沙渐起。
第三天下午,他驶离了最后一段像样的公路,拐上了一条年久失修、颠簸不堪的砂石路。四周的景象变得无比荒凉,一眼望去,除了零星的、低矮耐旱的植物,便是无穷无尽的砾石和沙土,以及被风雕刻出奇异形状的土丘。天空是高远而苍茫的灰蓝色,太阳明晃晃地挂着,热度却被干燥的风带走大半。
手机信号早就时断时续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探测器上的信号指示也变弱了许多,但依然顽强地闪烁着。
就是这里了。
冯程又往前开了一段,直到车辆几乎无法通行,才停在一片相对背风的、干涸的古老河床边缘。这里地势略低,土质看起来比周围松软一些。
他下车,刺眼的阳光和干燥的风立刻包裹了他。环顾四周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这辆即将被他亲手埋葬的钢铁巨兽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休息,吃东西,保存体力。夜幕降临,戈壁滩的气温骤降,寒风呼啸,如鬼哭狼嚎。星空却异常清晰璀璨,银河横贯天际,美得惊心动魄,也冷得彻骨。
冯程裹紧外套,坐在车旁,听着风声,看着星空。过去几个月的憋屈、愤怒、恐惧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旷和决绝。
第二天,天色微亮,冯程就开始了他的工程。
他选择的掩埋点,在河床边缘一处天然凹陷的旁边。他挥舞起工兵铲,一下,又一下,挖掘着坚硬掺杂沙土的戈壁地表。这是一项极其消耗体力的工作,没多久,他的手臂就开始酸胀,手掌磨出了水泡,破裂,火辣辣地疼。汗水湿透了内衣,又被寒风吹干,留下一层白碱。
他机械地挖着,刨开表层坚硬的砾石,下面是相对松软的沙土混合层。坑逐渐扩大,变深。中午最热的时候,他停下来休息,喝水,啃几口压缩饼干。阳光直射,无处躲藏,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冷静。
下午继续。坑的深度已经超过车顶高度,长度和宽度也足以容纳车辆。他跳进坑底,继续将底部铲得更平整一些。
黄昏时分,巨大的土坑终于挖好了。冯程累得几乎虚脱,瘫坐在坑边,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挖出的“墓穴”,又看看旁边静静停着的、在夕阳下像一头沉默怪兽的SUV。
休息了半个小时,恢复了一些力气。他起身,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。
他打开引擎盖,断开了电瓶连接。他拆下了行车电脑板、GPS导航模块(车辆自带的)、以及其他一些相对容易拆卸且值钱的电子部件,用防水布包好,放到一旁。他没有试图去拆除那些隐藏的GPS,反而用防水布将它们仔细包裹、固定在了车内几个不同的位置——座椅下方、仪表台内部、甚至后备箱的衬板里。他要让它们继续“工作”,直到被沙土隔绝,或者电量耗尽。
然后,他上车,松开手刹,挂上空挡。走到车后,用尽全身力气,配合着地势坡度,艰难地将这辆沉重的汽车,一点点推进了那个巨大的土坑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车辆稳稳地落到了坑底。
冯程喘着粗气,站在坑边,俯视着坑底的车辆。它依然光洁,但在土坑的衬托下,显得那么突兀,又那么脆弱。
他拿起工兵铲,将旁边堆积如山的沙土和砾石,一铲一铲地推下去,扬下去。
沙土落在车身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慢慢覆盖了闪亮的车漆,淹没了轮胎,掩上了车窗……就像一场缓慢而沉默的葬礼。
他不知疲倦地干着,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憋屈和愤怒,都随着沙土一起埋葬。
最后一点车顶的轮廓也被黄沙掩去。冯程又用铲子将掩埋处拍实,然后从远处搬来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原有的砾石,稀疏地散落在上面,尽量让这片区域看起来和周围浑然一体,就像千万年来从未被扰动过。
做完这一切,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冯程浑身沾满了沙土,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污,手掌血肉模糊,累得几乎站不稳。但他看着眼前这片几乎恢复原状、只有细微人工痕迹的戈壁滩,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,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快意。
他收拾好自己的背包,将拆下的零件和所有个人物品带走,连一个烟头都没留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“坟墓”的方向,转身,背对着初升的朝阳,徒步向着他事先在十几公里外、另一个方向藏好的那辆租来的普通越野车走去。
脚步沉重,但一步比一步坚定。
风吹过广袤的戈壁,卷起细微的沙尘,很快便将他来时的足迹和车辙印抚平。
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地下深处,那几块被防水布包裹的GPS,或许还在徒劳地试图发送最后的信号,但信号穿透厚厚的沙土层,已然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,最终消散在无垠的荒凉之中。
冯程走到藏车点,启动越野车,沿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线,悄然驶离这片戈壁。
车载充电器给手机充上了电。在驶出信号盲区后不久,手机震动起来,涌入了好几条苏晴发来的询问平安的短信。
冯程没有立刻回复。他看了一眼日期。
距离那三个人给出的“三天期限”,已经过去了一天。
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种冰冷的弧度。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他拿起手机,给苏晴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:“平安,勿念。快回来了。”
然后,他关掉了手机屏幕,专注地看着前方逐渐出现的人类文明痕迹。
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某些人的电话,就会迫不及待地打来了。
而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
回程的路,冯程开得不快。
租来的越野车性能普通,发动机噪音有些大,但冯程却觉得这声音比那辆豪华SUV的静谧更加真实,更让人安心。车窗开着一条缝,戈壁干燥的风灌进来,带着粗粝的沙土气息,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疲惫和彷徨。
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稍微用力握方向盘还会传来刺痛感,但这疼痛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他不再是被动等待威胁降临的猎物,他埋下了一个饵,一个足以让那些躲在暗处、贪婪窥伺的人焦头烂额的饵。
手机信号时断时续。他没有再开机,任由它沉默着。他知道,当信号稳定,信息涌入的那一刻,才是他真正反击的开始。
他选择了一条相对绕远但沿途城镇更多的路线,不急着赶回家。他需要时间,也需要一个合适的“舞台”。途中,他在一个小县城停了一晚,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住下,仔细清洗了身上的沙土,处理了手上的伤,又去药店买了些消毒药水和纱布简单包扎。镜子里的男人,瘦了一些,脸颊被戈壁的风沙磨得有些粗糙,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和沉静。
第二天上午,他退房,继续上路。直到车子驶入一个地级市的范围,手机信号才彻底稳定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开机,而是先找了个停车场停好车,然后步行到不远处的一个公园,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。
深秋的公园有些萧瑟,树叶半黄,风吹过有沙沙的响声。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,远处有孩子嬉闹的声音。
冯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握在手里,冰凉的外壳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了电源键。
屏幕亮起,信号格迅速填满。紧接着,手机开始疯狂震动,提示音密集地响起,屏幕上瞬间被未接来电提示、短信和微信消息的通知图标占满。
他先点开了微信。置顶的是苏晴,一连串的留言,从最初的询问平安,到后来的担忧加剧,最后几条已经带着哭腔和难以掩饰的恐惧。他快速打字回复:“晴晴,我很好,事情办得差不多了,正在往回走,明天就能到家。放心,一切有我。爱你。” 发送前,他又加了一句:“暂时不要联系我,等我电话。”
然后,他点开了短信。
除了几条广告和验证码,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曾经发来“注意安全”的陌生号码,以及……周坤的号码。
陌生号码在两天前发来一条:“冯先生,考虑得怎么样了?三天时间快到了。” 日期正是他被堵在停车场的第二天。
而周坤的号码,未接来电竟然有几十个,从昨天下午开始,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,最近的一个就在半小时前。还有几条短信:
“冯哥?在吗?看到回个电话,急事!”(昨天下午)
“冯程!你人呢?车怎么回事?信号怎么没了?!”(昨天晚上)
“接电话!!!有急事找你商量!!”(今天凌晨)
“冯哥,我错了!之前是我不对!你接电话,我们好好说行不行?”(今天早上)
语气从最初的试探、焦急,到后来的气急败坏,再到最后一条近乎哀求。
冯程一条条看下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。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周坤在那头抓耳挠腮、如热锅上蚂蚁般的模样。GPS信号消失,对他们而言,意味着那辆价值不菲的车彻底脱离了掌控,不知所踪。这恐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。
他没有回复任何短信,也没有立刻回拨电话。而是将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口袋,起身在公园里慢慢踱步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要让电话那头的人,再多“急”一会儿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他重新拿出手机。周坤的未接来电又多了两个。
他走到公园一个更安静的角落,背靠着一棵大树,确保周围没人,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拨了周坤的号码。
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通的。
“冯……冯哥?是冯哥吗?”周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明显的沙哑和急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油滑和笃定。
冯程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:“周老板?好久不见,怎么想起我来了?” 他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。
“冯哥!我的亲哥!你可算接电话了!”周坤的声音陡然拔高,透着股火烧眉毛的焦躁,“那车……那车您开到哪儿去了?啊?我这边……我这边都快急死了!”
“车?”冯程故意顿了一下,仿佛在回忆,“哦,你说那辆抵押车啊。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信号啊!GPS信号最后消失在西北那边就没动了,后来就彻底没了!我们的人顺着信号最后出现的地方去找了,根本找不到啊!那地方鸟不拉屎的,戈壁滩!冯哥,你到底把车弄哪儿去了?”周坤语速极快,几乎是在吼。
冯程心里冷笑,果然,他们一直通过GPS监控着车辆。他语气依旧不急不缓:“信号没了?可能是坏了吧。戈壁滩那边信号本来就差。”
“不可能!好几个信号源同时失效!冯哥,你别跟我绕弯子了,那车到底在哪儿?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把车给卖了?还是藏起来了?”周坤的声音里带上了质问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“处理了。”冯程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处理了?!”周坤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怎么处理的?那车……那车它不能随便处理啊!你……你快告诉我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开着不太顺手,路上又老出毛病,我一生气,就给处理了。具体在哪儿,我也记不清了,戈壁滩嘛,长得都差不多,开进去绕晕了。”冯程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隐约的、压抑的咒骂(不是脏话,但能听出极度的烦躁),以及似乎还有别人在旁边低声说话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周坤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哀求:
“冯哥,我错了!我真知道错了!我不该蒙你!那车……那车它确实有点问题,但我当时也是没办法,上下家逼得紧……求求您了,冯哥,告诉我车在哪儿,或者……或者您开回来!只要车能回来,什么都好说!价钱好商量!”
冯程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让电话那头的焦灼感继续发酵,然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道:
“开回来?周老板,为了这辆车,我工作差点丢了,家里鸡飞狗跳,日夜担惊受怕,还差点被人堵在路上‘讲道理’。你说,我这精神损失、误工费、还有这担的风险,怎么算?”
“赔!我们赔!”周坤迫不及待地接话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冯哥,您开个价!只要车能找回来,一切都好商量!”
冯程报出了一个数字,清晰而平静:“三十万。现金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。三十万,这远远超出了那辆车的“剩余价值”,甚至比冯程当初买车的钱翻了一倍。
“三……三十万?”周坤的声音都结巴了,“冯哥,这……这太多了点吧?那车它……”
“多吗?”冯程打断他,语气转冷,“周老板,你们当初用那辆车,从我这儿‘拿’走了十五万。现在,它给我带来的麻烦,值这个价。你可以选择不答应,那就当这辆车彻底丢在戈壁滩里好了。反正,我也‘记不清’具体位置了。”
“别!别!冯哥,您别急!”周坤慌了,“三十万……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,我得……我得跟上面商量一下。”
“上面?”冯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周老板,你后面还有人?是不是就是那些在停车场堵我,还拿我家人威胁我的‘朋友’?”
周坤支支吾吾:“冯哥,这……这事儿它比较复杂。总之,您给我点时间,我请示一下,尽快给您答复,行吗?”
“行。”冯程干脆地说,“我只等半天。下午六点前,没消息,我就换号码,这事儿到此为止。你们自己慢慢去戈壁滩里找车吧。”
说完,不等周坤再说什么,冯程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他收起手机,感觉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,似乎随着这次通话,吐出了一些。主动权,第一次掌握在了他的手里。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那辆车,三十万虽然肉疼,但比起车辆彻底消失、无法向“上面”交代的后果,以及可能面临的更严厉的惩罚,这可能是他们不得不吞下的苦果。
他没有离开公园,就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,点了碗面,慢慢吃着,同时留意着手机的动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面吃完了,他又要了杯水,坐着慢慢喝。下午的阳光逐渐西斜,公园里的人更少了。
手机一直安静着。周坤那边显然在进行激烈的“请示”和争论。
冯程并不着急。他走到公园的公共卫生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脸。他知道,这场心理战,他必须赢。
终于,在下午五点半左右,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来电显示:周坤。
冯程等到铃声快响完,才不紧不慢地接通,没说话。
“冯哥……”周坤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疲惫,甚至有些嘶哑,“三十万……我们同意了。”
冯程嘴角微微勾起,但声音依旧平静:“怎么交付?”
“现金。我们准备好现金。但是冯哥,车……您得给我们一个确切的位置,我们得确保能找回来。”周坤强调。
“确切位置我给不了,戈壁滩里没什么地标,我也不是专业搞测绘的。”冯程早有准备,“我只能给你们一个大概的区域坐标,误差几十公里吧。能不能找到,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。毕竟,是你们先‘弄丢’了信号,不是我。”
“几十公里?!”周坤差点又喊起来,但显然被旁边的人制止了,他压低声音,带着哭腔,“冯哥,您这是为难我们啊!那么大一片地方,找一辆车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?”
“那就别找了。”冯程作势要挂电话。
“别!别挂!”周坤急忙喊住,“找!我们找!坐标……坐标您得给我们。”
“钱呢?”冯程问。
“我们派人送过去,或者……您指定一个地方,我们放那儿,您去取。”周坤提议。
冯程冷笑:“派人送?我怎么知道来的是送钱的,还是抢坐标的?指定地方?你们提前布置好,我去了还能走得了?”
“那……那您说怎么办?”周坤没辙了。
冯程沉吟片刻,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方案:“我要先看到钱。这样,你们用不记名的方式,把钱存进一个公共储物柜里,把柜门密码和地点发给我。我确认钱没问题之后,会把坐标发到你的另一个手机号码上——别用现在这个号,我会扔掉这张卡。记住,别耍花样。我拿到钱,你们拿到坐标,两清。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不对劲,坐标立刻作废,你们永远别想找到那辆车。”
这个方案最大限度地保证了他自身的安全,也给了对方拿到坐标的希望,尽管这个希望很渺茫。
周坤那边又是一阵沉默,显然在商量。过了几分钟,他才回答,声音干涩:“……行。就按您说的办。公共储物柜……市中心那个最大的购物中心地下二层有。我们怎么知道您会不会拿了钱不给坐标?”
“你们只能信我。”冯程不容置疑地说,“就像我当初信你一样,周老板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得周坤半天没吭声。最终,他妥协了:“好……我们今天晚上准备好钱,最迟明天上午存进去。存好后,我怎么联系您?”
“我会联系你。”冯程说完,再次挂断。
他没有再用这个号码联系周坤。而是去路边小店买了一张新的、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的预付费电话卡,装进手机。旧卡被他取出,折成两半,扔进了不同的垃圾桶。
第二天上午,冯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,戴上帽子和口罩,提前来到了那个购物中心。他没有直接去地下二层,而是在其他楼层漫无目的地转悠,观察着周围的动静,尤其是通往地下车库和储物柜区域的通道。
他没有发现明显的可疑人员,但他不敢掉以轻心。一直等到中午时分,人流最多的时候,他才混在人群里,下到地下二层。
公共储物柜区域很大,人来人往。冯程按照周坤用新号码发来的短信提示(短信里只有一个柜号和一个六位数密码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),很快找到了对应的中型储物柜。
他站在柜子前,没有立刻去开,而是再次观察四周,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刻意停留或注视。然后,他迅速输入密码。
“咔哒”一声,柜门弹开。
里面躺着一个普通的、深色旅行包。冯程拉开拉链一角,快速瞥了一眼。里面是一沓沓捆扎好的现金,看厚度和体积,三十万应该只多不少。他没有细数,迅速拉好拉链,将旅行包取出,背在肩上。旅行包有些分量,但在他此刻的感受里,这分量不是金钱,而是他应得的补偿和反击的初步战果。
他没有在商场多做停留,直接从另一个出口离开,在复杂的街巷中穿行了很久,多次换乘公共交通,最后才回到租车行附近,还掉了那辆越野车。背着旅行包,他又换乘了几次出租车,最终在一个离家很远的、治安相对较好的街区,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登记的短租公寓,用现金支付了一周的房费。
关上门,拉上窗帘,他才真正松了口气。将沉重的旅行包放在床上,他没有去欣赏那些钞票,而是首先拿出新手机,给周坤的新号码发去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短信。内容是一个经纬度坐标,以及一句简短的描述:“以此点为中心,半径三十公里范围内。戈壁滩,沙土松软,自求多福。”
坐标是他事先在网上地图上随机选取的,位于他真正埋车地点东北方向大约五十公里外的一片更加荒凉、地形更复杂的区域。他当然不会给出真实位置。
短信发送成功后,他立刻取出了这张新的电话卡,同样折断丢弃。至此,他与周坤及其背后势力的直接联系,暂时切断了。
做完这一切,冯程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。三十万现金,足够弥补他之前的损失,甚至还能有所盈余。但更重要的是,他拿回了一些东西——尊严,还有对生活的掌控感。
他给苏晴发了一条短信,用的也是一个新注册的即时通讯软件账号:“晴晴,是我。事情暂时解决了。我明天回家。具体回家再细说。这个号暂时用,别告诉任何人。”他附上了一张自己在短租公寓里拍的、不显示背景的照片,让苏晴安心。
苏晴几乎是秒回,字里行间充满了担忧和如释重负:“你真的没事吗?那些人……没把你怎么样吧?我快担心死了!明天什么时候到?我去接你!”
“我很好,一点事没有。不用接,我自己回去。等我。”冯程回复。
放下手机,冯程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。阳光正好,行人步履匆匆,各自奔向自己的生活。他忽然觉得,能这样平静地走在阳光下,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。
他知道,事情未必就此完全结束。周坤背后的人,在戈壁滩扑空之后,会不会恼羞成怒?会不会还有后续的麻烦?但至少,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、担惊受怕的猎物了。他有了缓冲的余地,也有了应对的资本。
第二天,冯程背着那个装钱的旅行包,辗转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城市。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先去了几家不同的银行,分批将现金存入自己和苏晴的账户,每次都控制在合理的额度内,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处理完现金,他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傍晚时分,他回到了熟悉的小区楼下。夕阳的余晖给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他站在楼下,抬头望着自家那扇窗户,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。
就在他准备上楼的时候,口袋里的旧手机(装着原来的电话卡)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一看,是一条来自那个曾经威胁过他的陌生号码的短信。内容只有一句话,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:
“冯先生,坐标是假的。戈壁滩很大,但我们的耐心很小。游戏还没结束。”
冯程看着这条短信,瞳孔微微收缩。对方果然去验证了,并且发现了他给的坐标是假的。他们没有在虚假坐标那里找到车,这意味着他们投入的人力物力打了水漂,愤怒是必然的。
但冯程的脸上,并没有出现惊慌。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步。对方发来这条短信,与其说是威胁,不如说是一种无能的狂怒和最后的试探——他们仍然没有车的真实下落,否则就不会发短信,而是直接找上门了。
他删除了这条短信,没有回复。将旧手机卡也取出,折断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,将旅行包(现在里面只装着一些换洗衣物)背好,迈步走进了单元楼。
站在家门前,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门几乎立刻就被打开了。苏晴站在门后,眼睛红肿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但在看到冯程的瞬间,那双眼眸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。
“冯程!”她扑进他怀里,紧紧地抱住他,肩膀微微抽动。
冯程也用力回抱住她,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和颤抖。“我回来了,晴晴。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。
苏晴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仔细打量他,伸手摸了摸他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糙痕迹和手上结痂的伤口,心疼地问:“你……你到底去做什么了?这些伤……”
“一点小麻烦,已经解决了。”冯程拉着她进屋,关上门,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。他把旅行包放在墙角,没有立刻提钱的事。
“那些人……不会再来了吗?”苏晴紧张地问,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门口。
冯程握住她的手,语气沉稳而有力:“至少短时间内,他们没空来找我们麻烦了。他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头疼。”
他没有详细解释戈壁滩和埋车的事,只是告诉苏晴,他用了一些办法,让那些盯着车的人暂时失去了目标,并且让对方付出了一些代价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会不会有危险?”苏晴依然不安。
“我会处理好。”冯程看着她,眼神坚定,“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威胁到我们,威胁到这个家。相信我,晴晴。”
苏晴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、甚至比以前更加坚毅的光芒,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慢慢落回实处。她点点头,将脸埋进他的胸膛,低声说:“我相信你。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。”
晚上,冯程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。和苏晴一起坐在小小的客厅里,吃着简单却温馨的晚饭。电视机里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,却让这个家充满了久违的、安宁的烟火气。
饭后,冯程才把存好钱的银行卡拿出来,简单跟苏晴说了三十万赔偿的事(省略了具体过程和坐标细节)。苏晴惊呆了,看着那张卡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这钱……我们能拿吗?会不会……”她担心地问。
“这是他们该付的代价。”冯程说,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这钱,我们拿着,暂时不动。等风头彻底过去,我们再好好规划怎么用。”
他将苏晴揽入怀中,两人依偎在沙发上。窗外的夜色渐深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
冯程知道,那条“游戏还没结束”的短信,意味着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。对方在戈壁滩的搜寻很可能不会停止,甚至可能因为被戏耍而更加愤怒。
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冯程了。
他有了准备,有了反击的资本,更重要的,有了保护家人的决心。
他轻轻抚摸着苏晴的头发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如果那些人还不肯罢休,还想把“游戏”继续下去。
那么,他奉陪到底。
只是下一次,他会让他们输得更彻底。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冯程回到了公司上班。主管对他之前的失误依然有些微词,但看他回来后工作状态似乎更加沉稳,也没再多说什么。同事们偶尔投射过来的目光,带着好奇和些许探究,但冯程一律以平淡处之,既不主动解释,也不回避。时间久了,那些关于“抵押车惹麻烦”的窃窃私语,也渐渐被新的八卦取代。
家里,苏晴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。三十万的“赔偿金”像一颗定心丸,虽然冯程叮嘱暂时不要动用,但知道有这么一笔钱在,心里多少踏实了些。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惊一乍,晚上也能睡得安稳了。只是上下班时,还是会下意识地观察四周,这习惯恐怕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改掉。
冯程没有放松警惕。他用那三十万中的一部分,悄悄升级了家里的门锁,在不太显眼的位置安装了质量可靠的监控摄像头(只对着自家门口和楼道公共区域),并更换了更厚实的窗帘。他告诉苏晴这是为了安全,苏晴没有反对。
他注销了之前常用的手机号码,重新办了一张。除了至亲和工作必要联系,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新号。那个装着旧卡的手机,他留了下来,偶尔开机看看,再也没有收到过威胁短信。周坤和他的“上面”,似乎真的沉寂了。
但冯程不相信他们会轻易放弃。三十万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“止损”,那辆价值更高、且可能牵扯更多问题的车,才是他们真正在乎的。戈壁滩的搜索,恐怕还在继续,只是如同大海捞针,希望渺茫。他们越是在那边徒劳无功,这边的耐心就越可能被耗尽,危险反而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临近。
冯程在等待,同时也在准备。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的防守者。
一个周末,冯程借口去见老客户,独自去了城郊老胡的修理厂。
老胡看到冯程,愣了一下,随即把他拉到里间,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小冯?你……你没事吧?前阵子那伙人,没再找你麻烦?”
“暂时没有。多谢胡师傅关心,也多亏您上次那个探测器。”冯程诚恳地说。
“嗨,那玩意儿不值钱。”老胡摆摆手,脸上露出忧虑,“不过,你可得当心。我后来听说,周坤那小子好像惹上大麻烦了,躲起来了。找他麻烦的那帮人,来头不小,在本地做些灰色生意,手脚不干净。你之前那辆车,搞不好就是他们套钱或者洗东西的一环,现在车没了,他们损失不小。”
冯程点点头,这和他猜测的差不多。“胡师傅,您听说过他们那边,有没有一个脸上带疤、寸头、个子挺壮的人?说话声音有点沙哑。”
老胡想了想,脸色微变:“你说的是‘刀疤勇’吧?是那伙人里一个挺能打的,专门负责催债收车这类脏活。你碰到他了?”
“碰过一面。”冯程简略说了停车场被堵的事。
老胡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小子……真是命大。那家伙手黑着呢。他现在没动静,不代表以后没动静。你最近还是小心点,最好……最好出去避避风头?”
冯程摇摇头:“躲不是办法。胡师傅,我今天来,是想再麻烦您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请您帮我留意一下,市面上有没有那种……不容易被追踪的,或者说,能反追踪的电子设备?不一定是GPS相关的,任何能增强自保能力、或者获取某些信息的小玩意儿都行。钱不是问题。”冯程说着,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不显眼的信封,推了过去。里面是两万现金。
老胡看着信封,没接,叹了口气:“小冯,你这是要跟他们斗到底?”
“我不想斗,但我得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。”冯程目光沉静,“他们不讲规矩,我得有自己的准备。胡师傅,我知道您路子广,认识的人多,我不求别的,就求点能自保的信息和东西。您放心,出了这个门,我绝不说东西是从您这儿来的。”
老胡看着冯程,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种经历过事之后的坚硬和果决,和之前那个买车时带着点天真和期盼的冯程判若两人。他沉默良久,最终还是把信封推了回去。
“钱你拿回去。我老胡虽然就是个修车的,但也分得清是非。那帮人不是好东西。东西……我帮你留意,有合适的,我通知你。钱就算了,就当交个朋友。不过小冯,我得提醒你,玩火小心烧身。那些人,不好惹。”
冯程坚持把钱留下:“胡师傅,这不是买设备的钱,是感谢费,也是封口费。您拿着,我心里踏实。设备该多少钱,我另付。”
老胡拗不过他,只好收下,郑重地说:“行,我老胡嘴严。你等我消息。”
离开修理厂,冯程又在市区转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,才回了家。和老胡的联系,是他布下的一步暗棋。
又过了两周,风平浪静。冯程甚至开始怀疑,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广袤的戈壁滩面前放弃了。三十万加上那辆车的“失踪”,也许已经让他们觉得得不偿失,选择了止损。
然而,该来的总会来。
一天傍晚,冯程加班后回家,走到小区门口时,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家窗户。灯亮着,苏晴应该在家。他正要进去,眼角余光却瞥见小区对面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。
很眼熟。和上次跟踪他的那辆很像,车窗同样贴着深膜。
冯程的心猛地一紧,脚步却没有停,仿佛没看见一样,径直走进了小区。他没有立刻上楼,而是闪进单元门旁的阴影里,透过门缝观察外面。
那辆面包车没有动,静静地停在原地。过了大约十分钟,副驾驶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寸头,身材粗壮,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,冯程也一眼认出,就是那个“刀疤勇”!
刀疤勇下车后,并没有朝小区里张望,而是靠在车边,点了支烟,慢悠悠地抽着,目光随意地扫过小区门口进出的居民。那姿态,不像是在蹲守特定目标,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监视和威慑。
冯程的后背渗出冷汗。他们果然没走!而且,已经摸到了他家附近!这种明目张胆的现身,比隐藏起来更让人心寒。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:我知道你住哪儿,我随时可以来找你。
他悄悄退入楼道,没有坐电梯,而是快速爬楼梯上楼。回到家,苏晴正在厨房做饭。
“回来了?洗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苏晴回头笑道,没察觉到冯程脸色的细微变化。
“好。”冯程应着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看。面包车还在那里,刀疤勇已经抽完烟,回到了车上。车没开走。
冯程不动声色地拉好窗帘。吃饭时,他尽量表现得和往常一样,但心里已经绷紧了一根弦。他知道,对方失去了戈壁滩的线索,又把三十万赔了进来,耐心恐怕已经耗尽。现在找上门,是最后通牒,还是准备采取更激烈的手段?
他不能坐以待毙。必须主动做点什么,打破这种被监视的僵局,至少要确保苏晴的绝对安全。
第二天,冯程以母亲身体有点不舒服为由,劝说苏晴回娘家住几天。苏晴起初不愿意,担心冯程一个人,但架不住冯程的坚持和“母亲需要人陪伴”的理由,加上冯程保证自己会注意安全,每天通电话,她才勉强同意。
送走苏晴,冯程感到肩上的压力轻了一些,但同时也更加警觉。他知道,对方监视这里,很可能也掌握了苏晴的动向。苏晴暂时离开,或许能降低风险,但也可能让对方的注意力更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。
他联系了老胡。老胡告诉他,东西有点眉目了,但需要点时间,而且不方便在修理厂见面,给了冯程一个城郊废旧工厂的地址,约了第二天傍晚。
冯程知道有风险,但他需要那些“工具”。
第二天上班,冯程有些心不在焉。下午,他提前请了假,没有直接去约定的废旧工厂,而是在城市里兜了几个圈子,换了几次交通工具,最后才在黄昏时分,步行靠近那片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废弃厂区。
厂区很大,锈蚀的管道和高大的厂房骨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,显得格外荒凉僻静。冯程按照老胡给的指示,找到了其中一间还算完整的仓库。
仓库门虚掩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冯程没有立刻进去,站在门口侧耳倾听,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窗户的呜咽。
“胡师傅?”他低声唤道。
“进来吧,小冯。”老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带着些回音。
冯程推门进去。老胡站在一堆废弃的机械零件旁,手里拿着一个小包。看到冯程,他招招手。
“东西不多,但应该有用。”老胡打开小包,里面是几个小玩意儿。“这个,强光爆闪手电,近距离直射能让人短暂失明。这个,是高分贝的个人警报器,拉响方圆几百米都能听见。这个最要紧,”他拿起一个比U盘略大、带有小屏幕和天线的黑色设备,“改装过的无线信号探测和简易屏蔽器。能发现附近一定范围内异常的无线传输信号(包括一些定位、窃听设备),并且能进行短时间、小范围的信号干扰。但效果不稳定,距离有限,而且干扰时你自己的手机可能也没信号。省着点用,电池不经用。”
冯程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都是些民用或改装过的设备,不算高端,但在特定情况下或许能起到奇效。“谢谢胡师傅。多少钱?”
“给五千吧,成本价。”老胡说。
冯程点出五千现金递给老胡。老胡接过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小冯,还有件事。我打听了一下,那个‘刀疤勇’和他背后的人,最近好像内部有点矛盾。好像是戈壁滩那边投入太大,一直没结果,上头很不满。刀疤勇压力不小。你……你最好趁这个时候,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一劳永逸,或者至少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动你。光躲和防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内部矛盾?冯程心中一动。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。
“我明白,胡师傅。谢谢。”冯程将设备小心收好。
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,仓库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,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,就在仓库门口!
冯程和老胡脸色同时一变。老胡低声道:“不好!从后门走!快!”
仓库另一头有个小门,通向厂区更深处。两人刚跑到后门口,就听到前门被“砰”一声踹开的巨响,以及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冯程!我知道你在里面!给老子滚出来!”刀疤勇那沙哑凶狠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。
冯程心头一沉,他们被跟踪了!老胡恐怕也被盯上了!来不及多想,他和老胡冲出后门,外面是杂草丛生的废弃厂区,地形复杂。
“分头走!胡师傅,您往左边,那边有个断墙可以翻出去!”冯程快速指了个方向,自己则朝着右边一堆高大的废弃罐体跑去。他不能连累老胡。
“你小心!”老胡也不犹豫,朝着左边矮身疾跑。
冯程刚躲到罐体后面,就听到仓库后门被撞开,三四个人冲了出来,为首正是刀疤勇。
“妈的,分头跑了!追!”刀疤勇骂道,“你们两个,去追那个老的!你,跟我来!冯程肯定跑不远!”
脚步声分散开来。冯程屏住呼吸,贴在冰冷的罐体上,手里紧紧攥着老胡刚给的强光手电和个人警报器。信号探测器暂时用不上。
他能听到刀疤勇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附近搜索,踢开杂物,骂骂咧咧。
“冯程!别躲了!老老实实出来,把车的真实位置说出来,再把那三十万吐出来,我们老大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!”刀疤勇的声音越来越近,“不然,今天让你横着出去!”
冯程知道,被找到是迟早的事。这地方太空旷,藏不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就在刀疤勇的身影即将拐过罐体的瞬间,冯程猛地冲了出去,却不是逃跑,而是朝着刀疤勇相反的方向——厂区更深处、更黑暗的一片废弃车间跑去。同时,他拉响了那个高分贝个人警报器。
凄厉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黄昏的寂静,在废弃厂区里传出老远,格外惊心。
刀疤勇和同伙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,动作一滞。
“在那儿!追!”刀疤勇反应过来,怒骂着追了上来。
冯程拼命奔跑,利用对地形的短暂观察(刚才进来时留意过)和杂乱的障碍物,与后面两人周旋。警报器还在响,他希望这声音能引起远处可能的路人或车辆的注意。
但他高估了这片区域的偏僻程度。警报器除了激怒追兵,似乎没有引来任何救援。
很快,他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,三面都是高大的砖墙,堆满了废弃的建材。警报器的电池也在高强度响动下耗尽了。
冯程背靠着砖墙,喘着粗气,看着刀疤勇和另一个打手狞笑着逼近。
“跑啊?怎么不跑了?”刀疤勇活动着手腕,脸上的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,“小子,有点鬼心眼啊,还知道弄个响儿。可惜,这儿鬼都不来一个。”
“车的位置,我已经告诉周坤了。是你们自己没本事找到。”冯程强迫自己镇定,一边说话,一边悄悄将强光手电藏在身后,手指摸到开关。
“放屁!那个坐标是假的!害我们兄弟在戈壁滩吃了几天的沙,毛都没找到!”刀疤勇怒道,“少废话!今天不把真的位置说出来,再把吃的钱吐出来,我卸你两条腿!”
“钱我已经用了。位置,我忘了。”冯程拖延着时间,目光快速扫视周围,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武器。
“忘了?”刀疤勇眼神一狠,“我看你是皮痒了!给我打!打到他想起来为止!”
旁边那个打手立刻冲了上来,挥拳就朝冯程脸上砸来。
冯程早有准备,猛地侧身躲过,同时藏在身后的手高高扬起,对准那打手的脸,按下了强光手电的爆闪开关!
一道极其刺眼、闪烁的强光在极近的距离骤然爆发!
“啊!我的眼睛!”那打手惨嚎一声,捂着脸踉跄后退,瞬间失去了战斗力。
刀疤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眼前一白,下意识地抬手遮眼。
就是现在!冯程没有丝毫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里沉重的强光手电(金属外壳)狠狠砸向刀疤勇的脑袋!同时合身撞了过去!
“砰!”一声闷响,手电砸在刀疤勇抬起的手臂上,力道不轻。冯程的冲撞也让身形不稳的刀疤勇向后趔趄了几步。
冯程一击得手,不敢恋战,转身就想从刀疤勇旁边冲过去。
“找死!”刀疤勇虽然被晃了眼,挨了一下,但毕竟凶悍,反应极快,怒吼一声,凭着感觉一脚踹出,正踢在冯程的腰侧。
冯程痛哼一声,被踹得向旁边摔去,撞在一堆废木料上,尘土飞扬。他感觉肋骨处传来剧痛,眼前发黑。
刀疤勇晃了晃脑袋,视力逐渐恢复,看着倒在地上的冯程,眼中凶光毕露,从后腰抽出了一根尺来长的钢管。
“小杂种,敢还手?”他一步步逼近。
冯程忍着痛,手在地上胡乱摸索,抓住了一截断裂的、一头尖锐的木方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废旧厂区的入口方向,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响亮的警笛声!由远及近,速度极快!
刀疤勇脸色大变,动作僵住。他回头看向警笛传来的方向,又狠狠瞪了一眼冯程,显然在权衡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到闪烁的红蓝灯光。
“妈的!”刀疤勇啐了一口,知道今天事不可为。他冲那个还在捂眼睛呻吟的同伙吼道:“走!快走!”
两人也顾不上冯程了,仓皇地朝着厂区另一个方向逃去,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建筑阴影里。
冯程脱力地靠在木料堆上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腰侧剧痛,握着木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。警笛声在厂区门口停下,紧接着是脚步声和呼喊声。
是老胡!一定是老胡脱身后报了警!
很快,几道手电光柱照了过来,两名警察的身影出现,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、一脸焦急的老胡。
“小冯!你怎么样?”老胡冲过来。
冯程摇摇头,勉强开口:“没……没事。他们……跑了。”
警察迅速检查了现场,询问了情况。冯程和老胡简单说明了被刀疤勇等人追踪、威胁、并在此遭遇袭击的过程。冯程展示了身上的淤青和擦伤,以及那根作为凶器的钢管(刀疤勇匆忙逃走时掉落的)。老胡则证明了自己是目击者,并因与冯程相识而同样被威胁。
警察做了详细记录,勘察了现场,并派人去追捕刀疤勇二人(但大概率已逃脱)。由于涉及人身伤害和暴力威胁,性质较为严重,警方表示会立案侦查,并提醒冯程注意人身安全,有情况立即报警。
从派出所出来,已是深夜。老胡开车送冯程回家。
“今天多亏您了,胡师傅。要不是您报警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冯程靠在副驾驶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。
“别说这些。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猖狂,光天化日就敢动手。”老胡心有余悸,“不过,经过这么一遭,他们应该会收敛点。警察介入了,他们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冯程点点头,但心里清楚,刀疤勇这伙人行事狠辣,警察的介入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,但未必能让他们彻底罢手。他们就像阴影里的毒蛇,随时可能再次窜出来咬人。而且,这次自己伤了他们的人,还让他们在警察那里挂了号,梁子结得更深了。
必须想个办法,彻底解决这个隐患。老胡之前提到的“内部矛盾”,或许是个切入点。
回到冷清的家,冯程忍着痛处理了一下腰间的淤伤,洗了个热水澡。躺在床上,他毫无睡意,大脑飞速运转。
刀疤勇背后的人,最在乎的是什么?是那辆“失踪”的车带来的损失?是三十万?还是因为事情办砸了而在“上面”面前丢的脸面、承受的压力?
或许,可以从“压力”入手。
第二天,冯程向公司请了病假。他没有出门,而是在家通过一些非公开的渠道(网络论坛、本地信息集散地等),用匿名的、难以追踪的方式,开始小心翼翼地散布一些经过加工的信息。信息内容含糊地影射本地有一个团伙,利用“抵押车”等名义设套坑人,最近因为一笔涉及高档车的“业务”搞砸了,损失惨重,内部正在互相推诿、追责,领头的小头目(暗示刀疤勇的特征)压力巨大,办事不力云云。
他散布的信息真真假假,没有指名道姓,但圈内人或许能对号入座。他的目的不是公之于众,而是要让这些信息,尽可能地传到“上面”的耳朵里。他要加剧刀疤勇所承受的内部压力。
同时,他通过老胡,用非常隐晦的方式,给周坤(如果还能找到他的话)递了个话:如果还想找到车,或者想自保,最好让他“上面”的人知道,继续逼迫冯程没有任何好处,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,车永远别想找到。反之,如果大家“井水不犯河水”,或许在很久以后的将来,当一切风平浪静,他“偶然”想起点什么,也不一定。
这是胡萝卜加大棒。既是威胁(逼急了鱼死网破),也是给一丝渺茫的希望(暂时稳住他们)。
做完这些,冯程能做的就很少了。他不再主动去刺激对方,只是每天正常生活,但保持着高度警惕。家里的监控时刻开着,他随身带着老胡给的警报器和强光手电(换了新的),信号探测器也偶尔开启扫描。他不再让苏晴单独外出,苏晴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,但冯程没有细说,她也就没多问,只是更加注意安全。
日子在一种微妙的、紧绷的平静中又过去了一周。
刀疤勇一伙人没有再出现。警方那边也没有更新的进展。冯程散布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,不知道有没有起到作用。
就在冯程开始考虑,是否要暂时和苏晴离开这个城市,去外地避一段时间时,转机出现了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,冯程正在公司处理一份报表。他的新手机响了,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冯程盯着号码看了几秒,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接通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,听起来年纪比刀疤勇大一些。
“冯先生?”
“哪位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我代表……刀疤勇的老板,跟你谈两句。”
冯程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谈什么?”
“冯先生是聪明人,有些事,做得太绝,对大家都没好处。”对方慢慢说道,“车的事,你摆了阿勇一道,三十万你也拿了。我们认栽。戈壁滩那边,我们撤了。”
冯程静静听着,不置可否。
“阿勇之前做事冲动,吓到冯先生和尊夫人,我代他道个歉。”对方的话听起来客气,却没什么温度,“不过,冯先生后来在外面传的那些话,不太合适。对我们,对冯先生你自己,都没好处。”
果然,他散布的信息起作用了,至少引起了“上面”的注意。
“我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冯程说。
“我们也是求财,不是求气。”对方接道,“以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那三十万,就当是阿勇他们不懂事的赔礼。车,我们不要了。但是,冯先生,你得保证,从此以后,关于车,关于我们,你什么都忘了。管好你的嘴,过好你的日子。大家相安无事。”
这是要“讲和”?或者说,是某种程度上的威胁性停战协议。对方似乎权衡利弊后,认为继续纠缠冯程,成本太高(警察介入、内部不稳、车杳无音信),不如暂时放弃,换取冯程的沉默和不再“捣乱”。
冯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。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们说话算数?刀疤勇要是再来找我麻烦呢?”
“阿勇那边,我会处理。他不会再找你。冯先生,你也最好信守承诺。如果以后,我们再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风声,或者发现冯先生还有什么别的‘小动作’……”对方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那结果,恐怕就不是今天这样能好好说话了。冯先生是有家室的人,应该明白。”
又是拿家人威胁。冯程眼神一冷,但语气平静:“只要你们不来惹我,我自然过我的日子。”
“很好。那就这样。冯先生,好自为之。”
电话挂断。
冯程握着手机,站在安静的楼梯间里,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。
这通电话,意味着对方至少在现阶段,选择了退让。他们放弃了那辆车,吞下了三十万的损失,以换取不再被冯程这个“意外因素”继续干扰和可能带来的更大风险。对方面临的内部压力、警方的关注、以及找到车辆的无望,促使他们做出了这个“止损”的决定。
虽然对方最后的威胁依然令人不快,但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真正的、彻底的“安全”或许永远不存在,但至少,他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,和一个相对清晰的边界。
他回到工位,给苏晴发了条信息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买菜回去做。有点好事,回家告诉你。”
下班后,冯程去超市买了菜,还买了一小束苏晴喜欢的百合。回到家,苏晴已经回来了,看到花有些惊讶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她接过花,脸上带着笑。
“庆祝一下,麻烦暂时告一段落。”冯程一边换鞋一边说,语气轻松。
吃饭时,冯程将接到电话、对方表示“一笔勾销”的事情,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告诉了苏晴,略去了其中威胁的部分,只强调对方似乎放弃了纠缠。
苏晴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,眼眶却慢慢红了。她放下筷子,握住冯程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结束了吗?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“至少,短时间内,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。”冯程反握住她的手,温柔而坚定,“我们安全了,晴晴。以后,我会更加小心,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我们一起,好好过我们的日子。”
苏晴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这是如释重负的泪水。
那天晚上,是他们这几个月来,睡得最踏实的一夜。
接下来的日子,平静得让冯程几乎有些恍惚。没有再出现陌生的面包车,没有威胁短信,没有可疑的电话。小区楼下也再没见过刀疤勇的影子。生活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。
冯程没有放松警惕,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草木皆兵。他辞去了原来的工作(避免可能的后续职场影响和潜在风险),用那三十万中的一部分作为启动资金,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,和苏晴商量后,在一个离家稍远、但人流不错的街区,盘下了一个小店面,开了一家社区便利店。店面不大,但事无巨细都要自己打理,虽然辛苦,却有种实实在在的安稳感。苏晴也辞去了幼儿园的工作,过来帮忙。夫妻俩起早贪黑,小店生意渐渐有了起色。
日子在忙碌和充实中一天天过去。冯程没有再试图去联系或打听周坤、刀疤勇任何人的消息。他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,连同戈壁滩下那个冰冷的秘密,一起深深埋藏。那辆豪华SUV,就像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。
偶尔,在夜深人静打烊后,冯程会站在店门口,看着寂静的街道和远处的灯火。他会想起那个在戈壁滩的星空下,独自埋葬钢铁巨兽的夜晚,想起那时的绝望、愤怒和决绝。也会想起停车场被堵的屈辱,家里弥漫的恐惧,还有楼梯间那通决定性的电话。
那些经历,像锋利的砂石,磨掉了他身上一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和侥幸,也淬炼出更坚硬的骨骼和更清醒的头脑。他不再轻易相信天上掉馅饼,但也学会了在绝境中如何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之人。
一年后的某个傍晚,冯程正在店里整理货架,苏晴在收银台结算。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,突然插播一条快讯:本市公安局近日成功打掉一个长期以“车辆抵押贷款”为名实施诈骗、敲诈勒索的犯罪团伙,抓获犯罪嫌疑人多名,涉案金额巨大……画面中闪过几个被押解的人的背影,模糊不清。
冯程抬头看了一眼,新闻很快切到了下一条。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将一罐奶粉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。
苏晴也看到了新闻,抬头看向冯程。冯程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平静而温和。
苏晴也回以一笑,继续低头算账。店里暖黄的灯光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交叠在一起。
窗外,华灯初上,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。车流如织,人声隐约。
他们的便利店,亮着温暖的光,像一个安静的港湾。
冯程知道,人生路上或许还会有风雨,但至少此刻,他握着身边人的手,脚踏实地地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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